【惬怀絮语】转场中的文坛游牧人

  夏桂楣

  日前拜访老作家冯苓植时,见他的案头放着刚刚由上海《文汇出版社》寄来的一部评论他作品的书稿校样:“文坛游牧人冯苓植”。这使我立刻联想起冯苓植“文坛游牧人”这个概念……

  在内蒙古师范学院读大学期间,我和冯苓植是同校,他读中文系,我读艺术系。我们虽然都不是牧人,但我与他一样知道“游牧”是咋回事:那可是一道十分美丽的风景线啊!在我风华正茂的第一个暑期,曾经背上画夹到锡林郭勒大草原去体验生活,第一件永生难忘的事便是遇到了牧人转场:额吉赶上十几辆连结起来的勒勒车——一辆一辆拉上幼小的孩子和老人,还有拆卸下来的蒙古包、劳动工具、水车、家具,行走于碧海蓝天之下。我与年轻的牧人跨上马背,赶着成群的牛马羊和骆驼,在蒙古族少女天籁之音的歌声里,在一望无际的绿茵草地上从“春营盘”奔向“夏营盘”。十几条牧羊犬在前方探路,有的在四周警戒。

  水洗的天空,蓝天白云,微风拂面,百灵鸟在百米高的头顶上欢快啁啾。转场不急不躁,本身就是一种享受。越过几条“地平线”又爬上一道山梁,哇!一望无际的绿色草浪就像大海的波涛在一条弯弯曲曲白色哈达般溪流间翻腾,锦簇的花团在浪尖上滚动——“夏营盘”到了,开始安营扎寨……

  我在这“夏营盘”里写生作画度过了整个夏天,目睹着牛马羊和骆驼进食肥美的水草。假期结束我便返回学校。没想到秋季开学之后我们艺术实践,又来到锡林郭勒大草原。巧的是又赶上牧人们转场——从“夏营盘”赶往“秋营盘”。

  “秋营盘”的牧草越过寒冬,经过春天和炎热夏季的休养生息更加茂盛……

  从此,我知道了“游牧人”的真实含义——他们总是赶往水草最美的地方去放牧。这使我想到《文汇出版社》对冯苓植所下定义的准确——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规律性,冯苓植总是在文学创作领域寻找最美的水草进行“放牧”,而不仅仅停留在一个地方因循守旧“屋内造屋”;更不是人们想象中毫无目的地到处游走。

  冯苓植祖籍山西,出生于四川,流落北京后进入中小学,随家迁往内蒙古读完大学,便到偏远地区的腾格里沙漠与大自然开始对话——旷野中的牛马羊骆驼,金钱豹、狐狸、狼,甚至一只野兔、一只鼹鼠,一只如豆般的小蛐蛐都能成为他心灵的慰藉。然而荒凉、寂寞、恐惧与孤独并未使他沉沦。马克斯威尔·马尔兹说道:“能与自己娓娓而谈的人决不会感到孤独”。冯苓植就像喜欢大海一样喜欢起变幻莫测无边无垠的沙漠与旷野:当那种狂飙袭来风沙弥漫满天灰黄飞沙走石“嗡嗡”作响时,使他感到像是盼望已久改革风暴的来临;而当风暴过后再看那黄沙掩盖起伏不平的苍凉原野时,又像水深邃静的大海,犹如少女难测的心灵……

  旷野的呼唤,使得冯苓植就像罗马尼亚诗人杜伊纳西大学毕业回到农村一样,开始阅读普希金、托尔斯泰、左拉、福楼拜、大仲马、司汤达及其大量中国古典文学名著。文学的海洋将他腌制成为一位外表文质彬彬,但内心却与腾格里沙漠同样狂野的性格,于是在心灵深处发出无声呐喊:“不要锁住我的灵魂,不要缚住我的影子,为我的灵魂和影子打开一条道路吧!”

  就这样,冯苓植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第一部作品《阿力玛斯之歌》出版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游牧人转场一样,从“冬营盘”转到“春营盘”,又从“春营盘”转到“夏营盘”,再转到“秋营盘”——从草原小说写到市井小说、京味小说,又写到荒野小说、动物小说和探索小说、现代派小说。就像他在大漠中行走,被狂风席卷着脚步无法停歇一样,《驼峰上的爱》《虬龙爪》《落凤枝》《老人、老狗、老鸟》《出浴》《狐说》《沉默的荒原》《落草》《女王之死》《大漠金钱豹》等等一部接着一部连续出版,获得国内各类最高奖项,被译成英、法、日、俄等外文出版发行……

  我与冯苓植读大学时虽然同校,但却是同路的陌生人。真正相识,是在大学毕业十几年后40年前文学大潮来临时的夏天。当时,我在兴安盟科右前旗文化馆做滥竽充数的文艺辅导员,仅仅在《青年文学》上发表一个像样的短篇小说《决口》。冯苓植带领全区业余作者到那里召开“东四盟”创作会议。因为我的作品不丰,自惭形秽,所以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他朴实的形象,谦和的态度,和待人接物的亲切感,及其犀利的谈锋和不俗的文学素养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1988年8月,我的中短篇小说集《死神将临时的爱》要由《时代文艺出版社》出版。那时候还没有电子版,我便委托夫人背上五公斤重的复印书稿到呼和浩特去找冯苓植写序。

  冯苓植平易近人,礼贤下士,对我这个名不见经传小作者的诉求并未回绝,而是认真读过我的书稿,许多地方都留下了圈圈点点的痕迹,然后在稿纸上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为我写下了《埋首耕耘必有收获》4000字的“代序”,对我的小说集给予了高度评价。

  两年之后,我由兴安盟调入内蒙古大学艺术学院任教,与冯苓植先生有了更多接触。然而,他的创作正进入旺盛期,频率之高,速度之快令入目不暇接,使我不便太多打扰他。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只是在不断阅读他的作品中体味着他的人格魅力,还有他作品中犹如醍醐灌顶般的艺术享受……

  2016年春季,远方出版社一位姓孟的女编辑到冯苓植家里,与他约谈出版他几部动物小说事宜。当他听说我的三部动物小说《东归野马祭》《人狗情未了》《与雪狼共舞》也在远方出版社运作时,便马上当着孟编辑的面给我打来电话,说到书号如果紧张,就要把他的几部书稿撤下来让我先出。我当时被他舍己为人的话感动得热泪盈眶……

  岁月荏苒,脚步匆匆,后来我的许多部作品出版,都得到冯苓植的关注。两个月前,当我的三卷集《徐悲鸿时代》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时,冯苓植先生立刻为我写下了“徐悲鸿的艺术家朋友圈”——读《徐悲鸿时代》长篇书评,发表在《光明日报》上。

  冯苓植先生虽已年逾古稀,而且早已经功成名就,但他却仍然笔耕不辍:除了开头写到的为《文汇出版社》校对的书稿外,另一部50万字描写战乱时期从北京城逃到塞外的离乱女侠经历也摆在案头——这是他寻到了一片更加美好的水草而进行“放牧”——作品情节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发人深省。他那工工整整的字迹总是让人感到由衷敬佩。

  还应该提及一点:许多媒体提到冯苓植是位“奇才、怪才、鬼才”。根据多年的交往,这一点我由衷赞同,无“怪”不“奇”,无“鬼”不“才”!作家如果与正常人一模一样,没有奇思妙想,也只能成为“庸才”。“怪”“奇”“鬼”恰是与正常人的差别。至于说他“不媚、不俗、不合群”,这不正与他的“怪”“奇”“鬼”相辅相成吗?

  还有媒体说冯苓植“为人处世似半个白痴”,对此,我不但不能附和,还要加以反驳。正如密伦娜评价卡夫卡时说道:“卡夫卡的所谓‘反常’其实正是常人无法具有的宝贵品质。事实与人们看到的恰恰相反,全世界的人都有病,唯独卡夫卡保持着纯洁,具备健全的人格、正常和理智。从捍卫自身纯洁、完美和生存的意义上说,世界上没有谁比卡夫卡拥有更大的能量。”

  应该说冯苓植的“不合群”“偏执”“为人处世似半个白痴”,还远没达到卡夫卡“怪癖、战栗、局促不安、惊恐、迟疑、毁灭和特立独行”的程度。真正接触和了解冯苓植的人才会知道他是个非常谦和、善解人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宁肯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作家和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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